死亡常识

“为了第一份幸福的遭遇,我在世界的图画中绘出自己。”

 

在所有清晰于视野的举止当中,人同时也面对着自身的片段。在所有喑哑于喉咙的哽咽当中,人遭遇了自身的疾病。他若质疑自身,那么世界的图画就会被撕开口子,他若肯定自身,那么世界就会夺走自己的模样。这枷锁使他沉默地投身于上帝,在上帝的黑暗面目下被遣返回自身,在和自身的关系中保持自律。

 

一位癌症患者,在病况最为紧张的时候,他却感觉良好,认为自己恢复了健康,并且不断向外辐射出健康。

 

众人皆知,应当为了他以健康包裹世界。在相视而笑的背后默默感叹世态炎凉。秘密所在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正在体验不可能的活着。这位患者从未看见无梦的夜晚,也不识得上帝的模样。对于超越性想象的憎恶使他独自面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活经验。另一方面,他却向朋友倾诉自己的幸福:他多么乐于栖居在不可挽回的错误里。

 

众人以为,那活力是回光返照,他们呆滞的注视着床榻上的男人,惊讶于他如此轻而易举地就从他们身边逃离。

 

而他,麻木地回应刻意又真诚的热情,他想暂时忘了这疾病,却又察觉不过是这疾病而已——他不知道自己身处绝望。

 

一切出于他逃离了那虚假的认识。看清了认识并不是主观行为对客观观念的认识,而是情感、激情、一切现有存在的疾病在现实中生根发芽。拥有肉身的思想无时无刻都想要去亲近自然,谋求健康的欲望却总是生产出药物、医学,与自然的健康(疾病、共生)相对立。失去知识的痛苦和失去自然的痛苦在思想的中介下不断等价交换。技术和伦理拒绝共存,也不会相互信任。

 

即我们面朝世界的背面,去寻找一个传说之下的朦胧世界。我们矛盾地愿望着揭露自己赤裸的生命,这一愿望的目的是拒绝任何东西。正如精神为了使自己得以被看见,塑造对立的自我来展示身体,它一边摸索着肉身的模样,一边承受着失去自己的绝望。为了活着思想,我们早已永恒的死去,为了得到意义,毋宁将所有的意义抛弃。我面临着我,这无意义的世界,这死亡,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出生。

 

正如濒死体验者快速闪回一切的记忆脉络,从现象的世界中紧捉死咬一则又一则现实之奇迹转化为刺眼的光亮,离死亡最近的人,他看到的是汹涌澎湃的全然生存。而疾病中的挣扎之人,却没有把自己交托给绝望。

 

因为上帝就是无限可能,是知觉最终的敏感力,而思想只不过是上帝和身体的杂交市民。身体是我们自我观看的通道,上帝是我们获得痛苦的工具。敏感的人透过身体观看上帝,才能获绝望,绝望是生存最大的馈礼,每一个绝望都寓意着舞蹈和庆幸。在绝望中,人与上帝四目相对,你的存在被他看见,也为他表演。这绝望成为了摧毁他的唯一可能。

 

绝望就是许愿,没有主人和哀求的许愿。因为如果一个人无知、无欲、迷失、不为自己谋求什么,绝望就会替他强取!上帝满足着所有现实的意欲,却满足不了绝望。上帝在绝望面前迷茫,绝望却朝他径直走去:“我要你。”

 

他看着那张风险协议上的签名,家人的名字暗淡地展开其上,那墨印是沉默的言语——选择不去言说,保守秘密。它无意识地提供自己、不去辨认与任何人的关系。

 

如今他们的愿望还在不可能之上生长:用好的死代替坏的死,用健全的哀悼代替残破的哀悼。用善良的撒旦替代邪恶的撒旦。家人们尽可能漂亮地签下名字,周遭人间亦相互慰问,他们十指紧扣,拉拢着死之彼岸靠向医院的床沿。

 

那些抨击信仰为“恶习之迷恋”的体制试图把绝望的意志藏在地窖之中,这等同于承认他们自己创造了对世界的无知。

 

“这疾病是怎样的体会?”

 

他回答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家人们不明白,实际上他说的是:“放弃自我维持的的辩证,这杯水就既是冷的,也是暖的。”

 

他聆听不到那悲伤,毕竟,想象世界的毁灭比想象自我的毁灭容易太多。一个绝望的知觉并不作出抉择,而是通过堕性行动来思考。哪怕他骄傲地享受着外部的一切创伤和恩惠,哪怕他假装会事先带着活的身体去自己的墓前服丧。

 

患病之人是哈姆雷特式的英雄,他的命运比他自己更加懒惰,命运自卑却不能自毁,而他绝望,却不能抵达绝对的否定。绝望抓取着酒精、烟草、他人之折磨,并不断地将自己转化为新的生命。那些死亡的化身,陨灭的幻想,对他而言反而成为了快乐。

 

爱欲的补偿轮不到他,世界的信仰从来不为将死的身体配价,身体既已脱离了矿石般的必然静止,就必须再寻找一个偶然的错位为它描摹轮廓。身体把自己的内核挤压到“别处”,总是在别处的感受者,和竭尽全力挤压自己内核的被感受者,二者本是身体背叛自己从而迈入舞台的“同一个”。二律背反,视差的倒转,为它提供了活动的可能,身体看到自己在画幅中显露,试图让结果和原因在同一种构成材料中相互触摸。它既是自己的面前,也是自己的背后,它在世界中跪下遭受严刑拷打,也挺立于世的最高处逼问圣神。

 

他的生存即是至高的祈祷,普世道德的赞美使这绝望闪闪发光。这道德要求他将现实性的宝盒紧紧盖上,要求他礼貌地充当上帝的伪装,要求他不去自杀,享受天赋之死亡。(在无神论中存在缺乏于上帝的关系,自杀也被判断为中性的、私人的。无神论者将自己遁形于被他者吸引的注意力当中,他以强力的感性深探入物质对他的无限吸引,使得自己的灵魂沉入黑暗——排除上帝、排除超越的可能性,就连死亡也仅仅只和自己有关。)

 

上帝:作为这一个——每一个对他而言都是可能的。

 

“我要你”绝望对他说。

 

“回去吧。”上帝厉声斥呵。

 

他想要去唤醒上帝,这能够使他在世界的直视下摆脱言语的限制。在上帝的面前他不需要借非我来构成自身。上帝带给他的既是恐惧也是窃喜,给他的是自身不断涌现出世的特殊意义,不再需要以死亡和分裂为自我的根基,能够坦然地去触碰物,如同触碰自己的身体一般熟悉。物自身具有拒绝被认识的潜力,但是在与这位被上帝遣返之人的共在当中,物像一位友善而自矜的邻居,把自己安置在与遣返者切近的关系当中,优雅地保持着距离。

 

遣返者狡猾地利用虚无的心智,他在最为根本的意志上选择了上帝,实则把这意志推入太虚,让所有坚实的他者都变成自己。遣返者不会再流亡,这世界便是他的身体,他享受着世界的自我惊异,也承受着世界的自我凋零。

 

这也就是我的含义,我是我,我不是他人。我永远是静止和分裂。这诞生就如同与一个陌生人亲密地生活,无意将他拉得更近,也无从清楚认识他,毋宁说对他的想象使他保持遥远、陌生;不显露——如此地不显露,以至于他的名字就包含了他的全部。他是这样认真,又是这样古怪,不像记忆一样繁忙,不像时间一样盲目地拒绝一切。我是我在逼近思想的灰尘,我的思想是我在身体之外重返青春。我这患病之人,抚摸着自己身体,我没有这么做,而是看着一个重返青春的我去做。我和这身体同行已久,这次他决定,把那早已惯常、又屡屡放弃的抚摸,进行到底。因为我和我自己,太过相似,相似到身体、名字,所有可能的差异都被分离在外,我需要一些破坏,我需要一些死亡常识。

 

我们体验,这体验还不够。

 

大不了把死亡抛入天上去,如此澄明的一颗星!

 

视觉必须受到孢壁体的支撑,所以才看不见死亡常识在报纸上刊登,想去触摸死亡常识在超市货架上那空空的位置,却又发现这身体,自己阻碍着自己。

 

是的,不应当在体验与信仰之间做选择,正如不应当在秩序与混乱中做选择。混乱的感性排斥精神的理解,信仰的锚定使感性在主体的综合中与他自己达成一致,这惊异的同一性,我与我的同一,其中不掺杂任何一滴血,一块肉,不被任何一声絮语打扰,我根本从未拥有这身体,我应当是一个梦魇,我应当才是那致死的疾病。

 

啊,再看这身体,写满了罪状和谱令。

 

因为我是自己的史前史,是延伸至无限敏感力的信仰,对这身体而言,岂非太老?

 

在对于疾病的信赖当中,在死亡常识当中,在对那只被你寄生的人型动物的抛弃之中,你进入了上帝的身体,是啊,你明明是一个遣返者,却变得比最忠实的信徒都更与他接近。你看到你的兄弟姐妹交织在一块块肉里。几乎难以辨认出他们的呼吸,是平静地向外摄取,还是没有表情地被动抽泣。你不在乎,因为这一缕缕血脉保护着你们所有人,因为这装人的大肉带你们去往同一个目的地。

 

“这块地为你提供长久的容身,为你赤裸脆弱的生命永世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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