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信仰

 

八月的星期天,你捂上眼在烈日下的公园里叹息。

 

突然听见一个声音,晶莹而美妙。你睁开眼,急切地想要获得那个声音完全的样貌,却看到那可爱的女人如小鸟一般隐匿在树叶从中,被浓稠的雨雾笼罩,你透过那些并非她的东西准确地把握到了她。这时颜色和形状在知觉中相互干扰,却又相互依凭。那些树叶刻意拉开了缝隙、雨雾也允许你的眼光穿过自己,它们簇拥在她的身边,成为视线中她的身影精致的元素,像是在邀请你一同观赏那一只活的事实。他者带来的失真,反过来确保了声音的主人在知觉中给出自己。经由一层层接触的蔓延,与你的知觉交织在一起,在可能看见与不可能看见之间,在两只眼睛的相互竞争之间,在探入与被探入之前,这迷糊粘腻之对象,宣召了一个美妙的疾病将在你的身体之中涌现。

 

她行走在树与树的缝隙里,树木和我们不一样,夏天时候穿的很厚实,到了冬天才脱下衣服。

 

她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的轮廓,没有什么色彩,而是给周围的一切上色。她的形象拐弯抹角地向你呈现为一个两难抉择:空白、晦暗、自己就是自己的影子。时间的分配似乎不是那么的公平,压在大地上的太多,压在你身上的又太少。两片永恒静止的空白,就像两滴净澈的水,如此相似地相互区分——什么把你们区分,什么就是你们的纽带。

 

你多希望那一刻永远停下来不再发展下去。你知道,如果走上前去呼唤她,你会后悔,如果原地滞留直到她离开,你也会后悔。

 

你相信后悔吗?

 

是的,一切最为虔诚的忏悔都发生在一次次简单朴素的判断当中。世界通过偶然性这一把戏,悄悄藏起了所有“不去忏悔”的选项。

 

这荒谬早早就蕴含在了你的体内,你经历了如此多彻底的、巨大的失败却能被一个小小的成功全盘拯救。这活的当下包含了无限多样的可能性,眼前的光影,每一个色块每一片树叶每一粒砂尘每一块砖地都闪耀着无数个侧显奔向你的眼睛,繁多,却井然有序,因为它们都指向、并维持着这慵懒可爱的“同一个”。

 

在每一个小径分岔的路口前,你都选择了信仰。不再是其中一方被决定、另一方永久地失去。这以自由构成的世界本身,开始与那信仰博弈。他们依赖着你作为中介沟通,却也无法阻止你继续向前走去。在世界与信仰忙于斗争的时刻,这道路双方被疏忽地归还给你。两边都是你的,两边都表达了你的同一性。那可能性增生的疑难杂症被交给了世界信仰处理。本就没有是或否的非此即彼,因为这“俩”,它属于你、早就属于你。

 

必然性悄悄的全盘接受了你的一切面目,你盼望着找回的那东西,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拥有了,久到你甚至都不记得了。

 

你在走向她时,所有的抉择都标记着悔恨、承受、失败。这一刻你拥有了死亡常识,那些彻底的失败映照着你的死亡,因为死亡不会失败。

 

相反,那些没有把自己交付给世界信仰之人,安然地欣赏着一个作为世界之则一的自己在充盈的原因里随波逐流。那个浓缩了理性之精华的历史饶有规律地运行。而他却不忍要在这平静中压低自己不满的呼声:他失去了一个从未失去过的东西,连损失都没有,失去了失去本身。

 

他们把审丑视作审美,自恋之外壳随他们的排泄与后撤包裹了可能性中最芳香纯净的污垢。那些吸引他的,务必变成被他所唾弃的。相信不选择,相信世界为他呈现为错误的样态,不是这一个,也不是我,我在后生命的世界中栖居。而他的思想被描述为思想所发明的诈骗和幻觉之总和。描述者单纯地享用着思想,只有思想本身在经验中探索,进行无边无垠的尝试。他从未经历过如此这般的迟钝,思想竟把自己远远甩在身后。思想否定着本该由他自己设立的存在秩序,而但凡某一种思想的尝试取得成功,这尝试就会被思想收纳为权力,并适用于他自己。

 

一个急欲逃逸的在场者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悬空的理性瓦解自身的正当性。只要这理性足够了解自己,它就能向流体一样完成对蛮荒世界的浸入和瓦解。它遭遇物时就遭遇了失败,在这失败中又能重新找回自己的一致性。它慷慨地给物分享自己的欲望,把浸入物视作满足物本身的需求,仿佛物为了被思想浸入,才把自己安置到思想的可及之处。仿佛为了被否定,肯定的才出现,仿佛为了不选择,才存在着选择。仿佛为了不去爱任何人,才预先存在着爱情。

 

当然这是一个骗局,如果思想要假装自己并非通过人类理智的接触和立场的维持被构建出来,如果它要装作自己的自我认知中,没有揉杂它的创造者的模样。

 

世界是思想和欲望的相互综合,完成与失败的相互综合。思想浸入欲望,欲望也慰藉思想。世界吸纳着一切思想,劝诱它们破坏自己,倘若思想遭受了欲望的拉扯,以有所保留的方式进入其中,世界便以“这一个”的总和被思想所构成。而总是作为“另一个”被遗留下来的思想残渣,则煎熬地担当起了无限之恶的守墓人。

 

它诱惑思想去描绘死亡、罪恶、灵魂,各种各样从未出现在经验之中的概念,思想借此分食这总体的圣餐,而这病灶恰恰为世界提供了治疗,因为世界把最脆弱的部分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思想急于将自己一分为二,捐献出破坏以完成自我的保护,思想不去直接面对世界,而是避开、周旋,徘徊在世界的侧面。

 

上帝只能为自己的脚步铺设道路,他缺乏走出自己的权利,于是自由广阔的空间就被“这一个”之魔鬼所分赃。这自由是如此的致命,上帝无限的脚步迈出了无限的赃款,若要摆脱魔鬼的游戏,他便要将永恒的污秽当作当下来承受。他不能立法,以求一劳永逸解决,他只能选择自我约束,成为维持他自身是其所是的那股力量——或是刚刚放下了自由,又或是正在放下自由。

 

他当然想要自由:“孩子,来吧,既然自由属于魔鬼,那就为我造一个善良的魔鬼。”

 

思想为上帝绘出了一片幸福的地狱,把黑暗之物设为永恒日常的对立面,用一个恶魔替代了另一个恶魔,用显露的、系在腰间行走的赎罪,避开了永无止境的偶然性之罪。

 

没有世界信仰的人接纳了这个骗局,一并进入了世界的病痛当中,不得不去设立假想的世界之健康和上帝之满足,与此同时,作为“另一个”的他,不得不把我思的灰烬当作切肤之痛。

 

“另一个”和“这一个”,两个我隔岸相望,人是自我,那么自—我到底是向我而来,还是到我那去?这双重的关系之为我的身体,“他”向我走来,我朝“他”走去,我们哪一边都没有真正的进入到“自我”这关系。自我总是以一个“别处”的眼睛现身,时刻充当我和他者的第三者。“另一个”没有和“这一个”平等对立,而是处处遭到排挤。作为他者之总和的世界,他们自己便观看着如此特殊的他自己,同时又属于如此特殊以至于完全无法与之并列的我。所有的关系属于“我”和“他”,那么自我必将遭受排挤,所有的关系在自我之“别处”现身,那么一切便都将遭受自我而来的粘附力。

 

这一次,只有你穿梭在这迟滞的自我涌动当中。倘若你什么也不做,可能性便占据了你的自我,你没有办法忍受什么也不做,你会忏悔,为这个什么也没有做的“自我”忏悔。倘若你向那女人走去,你就能摆脱无尽忏悔的自我,但因为这一摆脱你将不再拥有自我。你背负着去成为自我的使命,这使命又逼迫你将自我慢慢遗弃,让你绝望地成为那个“自我不是他所是”的自我,而你真正的意愿是摆脱开构造他自身的那股力量。因为你自己就是自己的阻碍。

 

你当然不必在这两难中,如此消耗自己,因为你在死亡常识的面前获得了世界信仰。

 

你意识到,那属他的爱情,才是被所有人联手编造的现代性神话。那神话以身份、经济和风险为由,解释着在你周遭发生的一切却不解释它自己。命运只有来到人的身上才能成为高于人的东西。你指认它,并负起它,称这是世界信仰的象征。

 

你在一次风险大爆发的欲望事故中发现了它,却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似乎这支撑了你的根基,这与生俱来的天赋从不需要学习,却又总是迟到一步,在结果显露的时候获得这一原因。

 

拥有世界信仰的人在无声狂啸,他们是世界的谋杀者。

 

作为总和的世界不再能吸纳你,作为信仰的敏感力也不再向你遮蔽。世界信仰诞生于我以信仰的方式重新综合总体,我和自身的关系不再被体现为非此即彼,而是活生生的肉体因饥饿,干渴,不断挖掘着知觉的泉涌,茹毛饮血地在世存在。

 

在世界信仰之中,“另一个”一次又一次完成了对自我这一父亲的僭越,它绕过这一个,拒绝综合,直接参与了与“他”的对话。这对话把一个具体的“他”拉入同“另一个”一样阴沉的世界之偏斜里。无色彩,无调性,孤独到两者都在相互溶解的深渊。

 

在两个他,两片空地的叙事之中,只留下“这一个”在沉重的世界里吵吵闹闹,借那些无辜之陪衬涌现出世。而这感性的恶性增长,担保了一个全新的同一性,要求被担保者承担自我复辟的一切可能。这一感性的担保,这无限敏感力之欲求,即为信仰。

 

既然信仰晚于世界信仰出现,那么究竟是谁在冒充信仰之名与世界对峙,从而使你得到世界信仰呢?

 

这一秘密,只有你知道。

 

因为你原本就是这两个他,这“俩”。

 

剩下的故事,就交给你来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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