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石室二中12届三班同学会:二十小时 走廊
杨子在想,八年前的那响气枪发射的声音放在如今能不能算是一句理想的道别,电梯门就已经敞开了又关闭。那时候的石室乡足以让人在电梯门一开一合之际就回忆通顺。但是杨子是个沉静而通透的人,在此选择了打断自己这种短暂的思绪,把食指从按钮三移动到按钮五,轻轻按下。
“请帮我按一下五层好吗?”在此之前她听见进来的人说道。
与附近的其他乡镇相比较下,石室的发展显得并无不堪,至少杨子总是能在各个地方找到童年记忆的映现,孩童时代,她朝一只野兔开枪的那片原野,如今草木更加茂密了,只是周间多了些装着电梯的靓丽大楼,她在几分钟前被其中一只吞了进去。
“谢谢。”但她来不及想,就不得不把注意力投在一旁的女孩身上。那是个系着灰黑色格子围巾的高挑女孩。
电梯里只有两人,至于她为什么还要让杨子帮忙按电梯,杨子觉得这是经不起琢磨的。总之杨子没有挣扎地帮了这个忙。
她可能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呢?就像她那条引人注目的漂亮围巾一样。杨子想着:要是被她这么一搭话,自己没有照她的要求做,反而回头投以诧异的眼光,而那眼光正巧会落在那条可爱至极的围巾上……不,不只是围巾,自己的眼光一定会扫过她黑色的笔挺的西装外套,搭在衣扣间往袖口露出半截的手指,对焦在透红的唇上瓣和被围巾隐约遮住的下唇。这是个圈套,对杨子来说是一次次重复的意外困境,她看到女孩利落的短发卷在围巾上,发梢藏了起来,便感觉脸颊发烫。而那狡猾的女孩正用一种戏谑的眼光回应杨子,那是带着微笑的注视,大概是她风情万种的其中一种。
“我认得你。”女孩说。
好在女孩说:“我认得你。”这让杨子免于遭受刻薄的自我怀疑。住在这间酒店的大部分人都应该认识杨子,这大部分人都会理解杨子作为无事故者的粗心大意。杨子时刻担忧自己是否会因为不够自律而遭受不必要的议论纷纷,好在女孩只是因为事先认识自己才随意地搭话,并非察觉到杨子百般克制的妄想。
电梯停在三层,杨子头也没回地走出。
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站在三层走廊的落地窗边。她把脑袋从玻璃上移开,额头上的汗渍和呼出的雾水留在上面。透过朦胧的玻璃,她注意到马路边那条小河岸上栽满了柳树,整齐站成一排,和横跨过酒店的马路平行,日落时分水波泛着细细的昏光。这里并没有如她预期般,有那么翻天覆地得令人失望的变化,她一下子觉得,现在要是一个人闷进客房,实在有些可惜。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落下成阴影,杨子还靠在走廊的扶台边,在她模糊的记忆里,这座建筑下本该是一片长满女贞和其他矮树的乱林,有时也看见茶花,穿过树林有一片种山竹的大果园,希望这酒店的占地有所拘谨,好让那孤零零的山竹园健在。
听说这里有热水泳池,还有滑草场,能吃到山竹吗?
那声嘶闷的枪声在脑中再次出现,就像发号施令一般,她不得不让声音继续,枪声试图要消灭所有的沉默。接着她想起一帮很正经的、面目四方的男人堵在家门,所有其他人听着其中一个人蹴啦蹴啦地说了很多,以同样的嘶闷。杨子的母亲要付三个月的工资才能买得起那把气枪。于是那些不说话的人把她带走,判了三年。
那时杨子家的房子在石油小区某个单元的一楼,有一个附赠的小花园,每天都因为楼上滴下来的烟油食渣,变本加厉地发臭。有天妈妈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搬了张凳子坐着,一边拨豆荚,一边对她说(杨子不明白为什么告诉她这些):
“我和你爸迟早有天也会先你离去的,那时候你就可以用我的爽身粉和雪花膏,开你爸的破吉利上街,还可以在家占着电视打一天游戏,但你会知道我们这辈人想的是什么,你走到哪里,听到什么话,喉咙管底下都会绞成一团,有无数的针扎在上面。每个妈妈都不想比孩子先死,哎杨子,你有一天要学会拥抱其他人。”
“她说的对,我应该学会的。”
这是她的家乡,但她像个即将离去的游客,走在别处搬来的石砖、地板,假装不认识所有人,“为什么我没有?”她郑重地提问了,却像打纺妇女嘴里的念念叨叨一样无力。
“她就出现在你面前,可你走开了?”
“她,文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在二中后门的一架自行车上,当时我的屁股贴着自行车的前轮胎,和它一起倒在草丛里,我的右腿在流血,左手被她牢牢的抓住。第一次碰到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我还以为是被自行车的刹车片夹住了。“这么开心吗?”她说。一边还举着我的手,把它当成一片树叶,冷笑地观察上面凸起的静脉。”
“可你在流血。”
“就像她每天上学时,若无其事地走过学校门口,可我总把头埋在栅栏后边等她转过脸,就像她有时候故意接一杯烫水,不停地对着水杯吹气,只是为了避免回应我的搭话。从上小学起我们就被人教育:看到红旗要肃穆,看到流血要尖叫,可我们有点小聪明能使,班上的其他同学在逃课、看犯罪小说、装成天才的模样,只有我和她保护着对方。”
“可你不记得文子了。”
“为什么我没有?”
杨子从自己谈吐间闻到一股鱼腥味,天哪,她一笑就是那个辛酸的笑容,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文子,刻意表现出自己的自卑,一些刻意的手势,一些刻意哭笑不得的眼神,刻意不善言辞,向外人展露一些不那么致命的弱点,那种谦逊的气质,杨子全然从那女孩身上学来了,她穿不那么自在的黑色高领毛衣,裤子口袋被一包面巾纸撑的鼓起来——她在玻璃窗里看到了自己。
窗外的世界突然间被黑暗笼罩。一团水雾做的大脸盘子在玻璃上久久未消去。
- 距石室二中12届三班同学会:十九小时 客房
杨子打开客房的门,听见门臼摩擦的刺耳声音,她温存了一下室外的凉快,一只脚踩一只脚地蹬下皮鞋,才轻轻地关上房门。她想稍作休息就出去逛逛,也许去找找这小城里还没被改变的地方,在旷地上散步,只要到处走动,一定能发现微妙的痕迹,文子已经完全不再是高中时候那个不起眼的小麦色皮肤女孩,但她依然散发着强烈的文子性。杨子想出去寻找一些东西,让自己的耳朵不受这静谧的房间折磨。怎么会这样,耳朵的用处难道不是为了在证件照上露出来吗。
求职简历上不是只用写婚姻状况吗,谁在乎那些所谓的爱情,不是有一串地址就行了吗,谁对那些风景感兴趣,不是只要留下号码,不用开口说话?
她想起来了,她们原来如此幸运,原来自己从未发现和她这么靠近,杨子想要出门,可是她没有,她像离乡的八年以来,重复建设的每个夜晚一样,拿起手机照亮自己的脸,然后放下手机,把书摊开,有时候突然合上书四处张望,又拿起手机,只有那东西让她的眼睛得以固定,她开始翻找文子的资料,遗憾地发现,那些图画的包装,和八年前没有任何变动。
她已经暗自勾写出了文子的轮廓。杨子回想起的是,有一天,自己还是裹在不修边幅的短发里的时候,坐在她身边的是穿着褐黄色针织衫的文子,也许那件针织衫已经不是褐黄色了,不过那是一个标记,杨子顺藤摸瓜回想起了和针织衫有关的很多事,她脑子里的是一个灰暗的文子,有点像与时代脱节的默片演员。那逃脱文明的沉默气质,让其他人能轻易察觉到这个女人的鬼鬼祟祟。
同样的针织衫,杨子还想起文子倚在自己背后的强压,她躺在冰凉的草地上,脖颈搭起文子细如蚕丝的头发,然后是她的鼻息。晶莹的凉凉的日光下,她把手指一只一只地从棉手套里扯出来,端详它们被汗水浸润的模样。不会有太大差错,她在杨子的脊背上,做这样的端详……那时的杨子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做作的假小子,文子容许她笨手笨脚地摸索着那扇新奇的门,文子愿意靠近一个肤浅而没有棱角的杨子,于是杨子乖觉地留起了齐整的长发,把印花衫和牛仔裤换成了棉衬裙,她曾经很坚定,要从记住文子真切的眼神开始,学着像一个柔软无聊的女人一样记住琐碎的生活。
她又度过了一个不为人知但十分满足的夜晚,她坐到梳妆台前,有些疑虑的对着镜子,擦拭完脸上的粉饰,有些不太敢看镜子中这张陌生的脸,她清洗得太彻底,像是长出全新的皮肤,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那张脆弱的脸,钻进了被子里。
- 距石室二中12届三班同学会:九小时 浴场
浸泡在热水中,微微昏迷的头脑逐渐丧失对整个肢体的控制,一种难得体验的微妙恶心。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雾蒙蒙的听觉世界里有一些脚步声穿过,她分辨出为数较多的赤脚踩踏声和为数较少的服务员的皮鞋声,一切都准备好了,她缓缓睁开眼睛。
浴池里一具具赤裸的躯体散布在眼前,继而她埋下头,看到自己已经千篇一律的上身,膝盖抽搐着摩擦另一个膝盖。
外壳上没有结果的重复,杨子任性地在水中露出自己的身体,希望能在一团团肉块之间,再次习惯不被衣物包裹的冷漠。女性之躯毫无趣味地被生产出来,一具又一具,不带什么破绽,完全没有弱点地混杂在一起。
杨子失望地沉进水里,看着浴池里如同招摇过市的女躯四处晃荡,她把耳朵埋进水里,这一趟返乡已经同大城市一样充满乏意。
“真的不记得我了?”
她听见厚重的人声和清澈的水花声,甚至有回音围绕,一双雪白的如同酸奶瓶子的脚踏入她侧边的池水。杨子认出那是谁,但她坚决不抬头看。只感觉身体有些抽搐,把脖颈从水里伸了出来,开始和那双脚对话。
“我知道。”
那双脚悬在池边,慢悠悠的来回拨水:
“我以为你不会再偷东西了。毕业以后你再也没见过我,但我却总是听到你,你上了最好的学校,偷了胡小军家的气枪,还让阿姨被判刑,这我记得很清楚,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不知道,可能这时候不该说这些。你在做什么工作?”
“我想工作,但我还没毕业。”
“怎么十年过去了,还没毕业。”
“哪有十年。”
“没有吗,我以为你老得更快才对。”
“我想补一个问候给你,但又觉得虚伪。因为昨天我明明看到你,却没有问候。为什么没有。”
“没关系,我家都是初九才拜年。”
“好久不见。”
“谢谢,我喜欢你,杨子,从最开始认识你,就被你吸引了。但我不记得有没有对你说过。”
“你一定说过,只是要记的事太多了。”
传来一阵刺耳的惊叫,两个小女孩拿着水枪在岸边追打起来,之中一位明显高一个头,但两人都蓄着挺拔俏皮的齐颈短发。像是姐姐的高个子不太利落地躲避着浴场里密密麻麻的盆栽,朝灵活的妹妹开了一枪,妹妹报之以李。惊叫声一直持续到姐姐叫喊:
“你应该装死,你中弹了,不能还手了!”可是打在她脸上的水柱并没有停下。
姐姐还在抹脸上的水,妹妹持枪的右手就被突然走来的卷发女性被抓走,带到了一边去。
杨子发现自己正毫不羞耻地盯着她们半裸的身体。
晨雾幽蓝的薄纱盖在浴场细细的天窗上,池中的热气让人心安理得地对峙窗外的凉意,那层薄纱在窗外翻滚起来,浅灰,莹白之类的颜色互相融在一起,眼看着慢慢糅合,又迅速飘散,显然,窗外下起了雨,透过天窗进房的细长天空,给鲜明的冷暖交织划出一道的界限。
杨子惦记文子即将的回答,她只想着,雨天不过如此寻常的东西。
卷发女人把影子压在小妹妹身上。她一只手摆弄着另一只手,歪着脑袋一言不发,耳朵快掉到肩膀上了。母亲的训话像是吐西瓜子一样打在她自然鼓起的双颊,那双眼睛稚气未脱,眼神还没找到该何处安放。
文子问她:“为什么呢,我明明无话可说但还是来找你了。”
“我其实惯会无中生有的,难道你还对我……”
“你看,惯会无中生有的是我。”
“你现在有恋人吗?”
“有。”
“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你呢?”
“没有。”
“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
“我不知道怎么理解这句话。”
“你就当成甜言蜜语吧。”
文子取下了手上一只贫金色的戒指,放在手上把玩。一只小小的戒指,像是为了给空心菜戴上,而不是手指。
“我和他订婚了。”文子说。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杨子有些哽咽,不觉发现自己已经侧过身面对着文子,眼前是她穿着浴袍,包裹在水雾里的全身。文子的黝黑头发裹在耳后,微微湿濡。在杨子鼻尖跟前,是她烫红的膝盖冒着热气。
而杨子光着身,一副傲态很是滑稽。
- 距石室二中12届三班同学会:一小时 后院
文子拿了几块剥开成花瓣状的柚子皮来到酒店后院,此时坐在院里休憩的人数意外很少,她想找一张被阳光直射却又不太显眼的桌子晒干那些肥美的柚子皮。
园丁看到那女孩抱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以为那是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儿,手上的剪刀差些没拿稳。
还好文子把它们放在角落的一张桌上铺散开,那些晶莹的肉瓤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因为早晨才从浴池出来,所以她没有像昨晚一样包裹严实,她有些贪婪地享受下午雨后的清风,虽然没有劳作,但还是情不自禁用手背拂了一下额头,以一个擦汗的姿势表示播种的圆满成功。
她环视了一圈庭院,在寥寥数几的座客中找到了唯一眼熟的人,那个被母亲教训的小妹妹换上了浅蓝色的泡泡裙,四肢和背都贴在草地上,两只小脚插进草丛里,像是被种在地里。文子走到她身边,在草地外边的石板路上蹲下。
“你在做什么?”
“我被干掉了,我是个死人。”
“水枪打不死人。”
“可是姐姐打死我了。”
“没有。”
“你为什么要和一个人人都讨厌的女孩呆在一起?”
“人人?只有几十个人听到你挨骂,可是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呢。”
文子从背后伸手扯下了鞋帮,她把两只玛丽珍鞋并排放好,用半透明的白袜子踩上草坪,一阵湿濡冰凉的感觉刺激到了脚心,这大概是因为早晨那场细雨,文子开始担心起草坪上的小姑娘会不会感冒。她在小姑娘旁边躺下,用手掌确认了裙子盖得规整,模仿她的样子铺开四肢,那冰凉感就从脚心传遍了全身。
雨水的感觉原来这样地新鲜,文子自在地全盘接受阳光。
她半闭着眼,从模糊的睫毛缝隙里望着湛蓝天空上马蹄形,瓢壶形各种各样的云,想象那些云也许迟早又会像早晨那样挤出几粒雨水掉下来。她也有气无力地挤出了一句话:“死掉的感觉真好。”
杨子偷偷站在一边,很希望被发现却没有走上前去,她应该把一切视作理所当然,希望这种不带条件的死亡能为一段不带条件的爱情辩护。
她脑中不断有东西涌现,某次跨年的晚上,她们同时拿起了一盒牛奶,杨子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她们看着彼此……为什么没有把那偶然发生的轻抚进行到底?
她抓住自己脑子里不听话的那部分,和她对话:“我害怕她,可是我饿,我是个爱情的乞丐。”
“只有一个人做不了任何决定。妈妈出狱时你都没去看望,毕业照上也没有你的脸,你不和家人来往,也从没下定决心做过一件哪怕最简单的事。”
“没人是自己在做决定,我离开这里之后便什么也不是。我只有那辆每天陪我到学校门口的老自行车;我假装爱慕那些不咸不淡的男人;我喜欢在旁晚七点散步,这样一来路灯亮起就能看到另一幅风景(我甚至以为那就是崭新);害怕通关那些特别喜欢的游戏,于是有空就都去玩不太喜欢的;快餐店有什么新品推出就拿什么当粮食;我每天回宿舍都擦一遍书桌,真的搞不懂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灰尘;我有想过不顾一切去做不一样的事,但是我没有。你看,时间在凝视我,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有她能实现这团烂泥。再次见到她,我惊讶了,自己竟不曾拥有除了生活以外的任何东西!我喘不过气,现在有许多事得用十句话说完,我额头开始冒汗。”
“那又怎样?”
“你想用这四个字回答所有问题。”
杨子冲出树荫,有些急促地走到石板路上。
“我们正在死。”文子说。
“你应该去更多的地方,我们一起去吧。”
“我得结婚。”
“我快毕业了,我能拿研究生就业补贴,我来赚钱,还有别的,我做饭,家务也让我做。”
“你疯了吗?”
“为什么?”
“我想结婚。”
“不到一年你就会受不了的。”
“我想要一个家,我愿意为他们吃苦耐劳,我想一直站在他的那一边。我没有打算离开你,是你一直在躲着我,别这样,有一天,你能找到属于你的。”
“我不会。”
“我觉得你一定会结婚,你会遇到一个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你知道的,我们都盼着结婚,你一定会的。”
“婚姻由谁规定?”
“男人吧我猜。”
文子慢慢立起身来,用两手把背后湿润的衣料从皮肤上扯开,她没有看杨子。
文子说:“你不怕因我而受刑吗?”
“我只能被与我平等的人判决。”
“你变得好聪明,你不应该这么聪明,忘了自己想要的只是些枯燥无聊的小事情。”
“我从不觉得,两个人的对立,是因为其中一方的无知。”
“已经过去八年了,现在我身边有一群很可爱的人,他们保持着完好的生命力使我停留在他们身边。但你呢,逃兵姐姐,你向我保证什么?”
“给你的越多,我就越富有。”
“你假装失去一切,只想在我身上讨回,你甚至忘了我。你这些年见过你妈妈么?”
“没有。”
“也许我认识你太早了,你那时甚至不需要一个目的,只要母亲给予你,所有爱都能满足。所以,为了引起她的注意,你摔东西,把头发越剪越短,只要她能在意你,给你爱。然后你偷窃,偷气枪打猎,最后把她害进了监狱,你当然没想到,自己原来和母亲不是一体的。我一直在你身边,可是我也什么也不是,不过是你反反复复念叨的一个替罪羊,你躲开我,躲开这里,欲望替你为继了八年的生活。我不想相信你。”
“欲望和爱,到底哪一个更有权重?”
“如果你爱我,我愿意被你奴役。”
“我想要你。”
“如果我是母亲,我会让你实现,但那样我自己会消失,成为你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能让那些规定,男人女人,所谓的幸福和婚姻,变成我们的玩具?”
“我没有思考的机会了杨子,你昨天才出现在我面前,你要告诉我为什么,我走在一条人人通行的大道上,为什么?你已经像一个陌生人。”
“我活在一个比这里,这个土包子地方光鲜亮丽几百倍的地方。所谓的城市,就只是跟一群盛装打扮的人站一起排队,越排越长,我恐怕无法跻身其中,若再与他们同行,每一步都会离你越来越远。”
“你想让我背叛自己?”
“你什么都不用放弃。”
“晚上还要参加同学聚餐不是吗?”
“好啊,一起去?”
一旁躺下的小女孩突然打了个喷嚏,文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杨子如梦初醒,眼前的风景敞开至整个视野,不再仅盯着文子的眼睛。文子开始给小女孩挠痒痒,但她们的笑声有些模糊,浑浊,像是杨子在水里聆听一样。更清楚的反而是院子里的蝉鸣,外面大山上杜鹃唱歌,包括山路上农民自言自语。庭院边界的海棠花,那朱红色的峥嵘映入眼里,她看到一张桌子上摆着刺眼的几团云,散发着比天上的云更鲜活的光亮,她仔细看,发现那是柚子皮,然后她望着天空,漫天都是白色的柚子皮。她嗅到了一股清新河水的气味,大概是酒店外的河晖被风吹了进来,她不想再去想它们,因为那只刹车片一样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带我走吧!”所有的风景都汇入了文子月牙一般的眼睛。
“你们去哪啊大姐姐,我也要去玩。”
“走吧走吧,我们去吃大餐!”
杨子发觉自己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她像个即将离去的游客,可她却留下来。至少她推翻了所有幸福的影子,文子和小个子姑娘在她左边,又蹦又跳地走在石板地上,杨子想走慢一点,因为此刻她的感官没有来由地变得灵敏,一整块的风像一滴滴雨水打在身上,脚掌有些不适应鞋底的硬皮,头发的空隙间穿来窸窣声响,眼窝里冒出了一点点薄荷味的东西。她在她身边,真真正正的她,就好像一直以来对她的虚构似乎合情合理,一具只剩下迷茫和困惑,平静地望向浩瀚大海的身影——从未出现在记忆里,从未诞生过的灵魂。孤独难耐,却让人无法抗拒,她没猜错,有一点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野心暗暗萌生,这应该是爱情。
抱歉 没理解 只是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还有第一次读川端康成时的感受
普通人的爱情只是一些琐事、碎片、强行拼凑的记忆被崇高化,没有什么剧情因为生活真的谈不上剧情,只是在写我所理解的女性之爱罢了,细腻却又乏味,爱情美好的一面只能靠朝九晚五般的执念来坚守。